2022年9月,东海海域查获了10艘在休渔期间偷捕的渔船,船舱里压着76.1万公斤的渔获,约761吨,按当时鱼价估算市值超过千万,涉案人员达85人。这些船并非误捕,而是在禁渔带沿线合谋作业:先在禁区偷捞,再转交渔运船,最终流向岸上的商贩。
渔船越造越大、动力越强,但海里的鱼却在减少。功率在441千瓦以上的大型渔船总体功率从2010年的约100万千瓦增长到2019年的270万千瓦,九年间增加2.7倍;但海洋捕捞总量从2012年的1267万吨降至2019年的1000万吨,下降约21%。换言之,用更大马力换来的却是更少的产出——规模扩张掩盖不了资源的衰退。
鱼体变小、年龄结构提前变年轻,正是过度捕捞的明证。小黄鱼体重从上世纪60年代的约318克,降到2002年的36克,仅为原来的九分之一;带鱼体长也从1960年的23.2厘米降到2000年的17.9厘米,平均寿龄从两龄降到约1.45龄。最新研究(以772尾小黄鱼为样本)指出其产卵潜力只剩约5%,种群生物量不足应有的十分之一;很多鱼在刚达到可捕捞大小的七成时就被捕上来,捕捞导致的死亡是自然死亡的数倍至近十倍,发生了“捕捞驱动的进化”。
非法渔具和更小网眼的使用进一步加剧问题。典型案例包括:2021年温州鹿城一案中,在禁渔期使用网目仅20毫米(法定54毫米)的渔网,捕上大量本应放流的幼小鱼;海南某案发现网目21毫米与34毫米(法定40毫米),非法捕捞55.6吨尚未长成的鱼苗。网眼不断缩小,是因为捕捞越来越依赖密集捕获——只要小鱼多,收益就高,渔民便倾向于用更细的网。
长期的经济激励使得这种恶性循环难以自断。上世纪八十年代某些鱼类价格低廉,但一网能捕数万斤、一次出海分红几百元的诱惑,相当于当时数月甚至一年的工资,促使人们拼命扩大捕捞强度。媒体多次曝光把大马力发动机装到小船、虚报功率的现象,以及休渔期码头仍有新鲜渔获流出的情况。资深渔民回忆:过去出海五六小时即有收获,如今常常跑上一天一夜、几百海里仍网空人寂。大家都知道是利益链在消耗资源,但没人愿意先退步,形成“你若停我就捞”的竞争。
要让近海资源喘息,必须压船、管网并配套恢复措施。伏季休渔自1995年在11省推行,涉及近十万艘渔船,实施后幼鱼平均长大约8毫米、体重增加约10克,小黄鱼与鲳鱼等的产量比实施前显著回升。“减船转产”在“十三五”期间压减近海渔船约4.5万艘,功率减少约208万千瓦,底拖网从两千多艘降至五十余艘;同时开展清网行动,摸排约4.6万艘渔船,取缔约2.6万艘“三无”船只,清除违规渔具逾九十万张,把近海非法捕捞的第一道门槛收紧。
保护与恢复也见到成效。以乌贼为例,上世纪90年代因滥捕几近绝迹,自2007年起通过人工放流近四千九百零八万粒乌贼卵,东海乌贼年产量已回升到约三万吨,资源恢复到近一半的水平。海洋牧场建设、人工鱼礁投放等工程已在近海建立起数百处有利于产卵和幼鱼生长的栖息地。综合“伏季休渔+减船+清网+人工增殖”等措施的叠加效果,使得近海捕捞强度比2015年下降约43%。
那10艘船上761吨鱼货,只是休渔期铤而走险的一个极端例子。过去靠不断加船加网支撑起来的“产量”不过是账面数字,不能代表海里的真实资源容量。如今把船压下、把网目管住,才能让鱼有机会长大、让海洋逐步恢复生机,但这往往需要多年甚至十几年的坚持与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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