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冬天,旅顺白玉山上的一座高塔被工程人员登顶检查时,发现塔体出现了明显裂缝和结构松动。寒风中,石缝里显露出的劣化迹象让人意识到,这座建于上世纪初的纪念建筑已到了需要正视的时刻。围绕这次勘查,关于塔该拆还是该留的争论再度浮上台面。
这座塔建成于1909年,最初由日本方面兴建,日方称之为“表忠塔”,用以纪念在日俄战争中阵亡的日本军人。那场战争的战场主要集中在东北,旅顺在当时是极其重要的战略要地。战后,日本取得了旅顺、大连等地的租借权,这座高耸的纪念塔既有祭祀功能,也演绎出明显的占领象征意义:在中国土地上竖起一座纪念碑,本身就是权力与胜利的展示。
塔的建设从1907年动工,至1909年完工。工程经费主要由日方筹集,部分石料从日本运来,塔身用花岗岩砌筑,高度接近67米,顶部造型模仿炮弹,带有鲜明的军事象征。然而实际承担苦役的,多是被征用或被强迫参与的中国劳工。搬运巨石、开凿山体、攀登施工的艰险任务落在他们肩上,施工期间的伤亡与艰苦在史料中多有记载,但这些代价并未在纪念碑的正面被铭记。
塔基旁设有纳骨祠,用以安放日方宣称的两万多名阵亡者牌位与遗骨。每逢祭祀,当局会在此举行仪式,借悼念之名进行政治性的动员。在日本统治期间,当地学校和学生也被纳入这些活动,中国学生曾被要求在塔前集结、行礼,塔因而成为殖民统治的一部分——不仅仅是纪念亡者,更是对被占人民的威慑与文化同化工具。
1945年日本投降后,苏联军队进入旅顺,如何处置这座塔曾一度成为问题。曾有人提议将其炸毁或搬走,但当时参与现场评估的中国工程人员指出,塔位于城市附近,贸然爆破会对附近民居和交通构成严重威胁,最终说服了有关方面,爆破计划被放弃。尽管塔体保留,但原有的日文铭字、铜质牌匾以及明显的日本象征被移除或毁损。此后,塔经历了更名和功能调整:1951年被改称为“白玉塔”,并由黄炎培题写塔名;1952年旁侧的纳骨祠被拆除,相关遗骨和遗物经处理后原址建设了海军兵器馆。这样一来,这座曾经的殖民纪念物开始被纳入中国的公共空间与叙事体系,而不再是单一的外来祭祀地。
真正把“保留还是拆除”再次推上公众议程的是数十年风霜后的结构问题。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塔身多处裂缝、局部钢构锈蚀严重,顶部松动、石块脱落的风险使得周边居民与交通面临安全隐患。拆除的建议由此提出。消息传到日本后,遗属团体和右翼组织纷纷反对,通过外交和民间渠道表达强烈不满,有的提议将塔体石料运回日本重建,或要求保持其作为“慰灵设施”的地位。对日本方面而言,塔承载的是悼念阵亡者的情感与记忆;而在中国语境中,它则是外来侵略与殖民统治的实物象征——两种记忆和正当性的冲突,使得问题远超过单纯的文物修缮。
中国方面坚持旅顺事务属于中国主权范畴。在充分评估安全与历史价值后,最终没有采用爆破拆除的极端方案,而是选择对塔体实施加固维修:对裂缝进行灌浆、对顶部结构加固、补强关键部位并设置防护措施,把这座建筑从潜在的安全隐患变成保存状态良好的历史遗存。此举并非恢复其原有的殖民寓意,而是将其保留为见证,提醒后人那段被占与抗争的历史。
1985年,白玉山塔被列入大连市文物保护单位。塔旁的说明文字也随之改变,不再歌颂所谓“战功”,而是介绍日俄战争背景、旅顺被占的历史事实、被征募劳工的艰辛与殖民统治下的强制仪式。如今的塔既保留了原始的石构形象,也承载着被改写的记忆:从侵略者的纪念碑,转为记录侵略与劳苦、争议与变迁的历史见证。
一座建筑的去留,往往映射出更深的政治与记忆冲突。白玉山塔的命运告诉人们:同一块石头可以被不同的叙事占据——有时它是胜利者的记号,有时又是被侵略者留下的伤痕;当后来的主权者选择保护它,不是为了延续旧日的荣耀,而是希望通过实物让历史不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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